浅藻

他在尤根尼亚山中吟诗

【太敦】冬之春梦

*太敦
*ooc 真的ooc 还很垃圾







  我细细吻着敦君,密密地吻。
  敦君太瘦了,我不止一次这么想,他细瘦的脖颈如花茎一般,不论是来自自然界的愤怒还是人类的恶意都足以折断。他被我抱着,此刻脸上该是什么表情也没有。我嗅着他闪着光泽的银发,吻落他耳畔,期盼换来他一个不论真心还是假意的笑容。



  “原来横滨还有这种地方啊。”
  当时我靠织田作的墓碑而坐,脑袋里什么也没想。侧头眺向那位少年,站在澄净的天空下,他只给我一个背影。风带起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的发丝,在我即将瞌眼之隙,他扭肩转身,我就这么直直对上那双眼睛。那双奇异却美丽的眼睛。
  是打碎了整一个星空吗?还是说从银河那儿偷来了最为璀璨的一块?他眼瞳里有个宇宙,烟花和黎明都为此倾倒,开的绚烂。
  这是我爱上敦君的瞬间。
  我能看见海,甚至还能看见她的律动,明媚的蓝色混着少年眼里的冻紫黎明,将他淹没,也连带着把我拽下,继而眼中能辨的只有他,其他都是模糊的幻影。我招呼他过来,少年踏着轻快的步子走到草坪上,树枝间斑驳的阴影在他脸上晕开。我听见他说,先生,您是个念旧的人。我笑了,问他为什么这么说。他说,因为您该是个温柔的人,温柔的人连过去都小心翼翼攥在手里。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绽开,接着我那些被炸飞的心片化成利刃,割划我的理智。但在那种情况下说违心话实在太难,特别是当一切都渲染的正好,还有那双眼瞳注视我。我本就没欺骗他的意思,这下更叫我无法拒绝。我问少年,为了不浪费这春光,陪我去喝酒吧?
  他笑了,并未说“上午就开始吗”这样的话,就算他这样说我也分毫不减对他的喜爱。他只是给我一个腼腆的笑,说,好的。
  敦君和我是同类,都以旁观者的角度观看这个世界。他不轻易悲伤,不轻易谈他的那些痛楚,只是微笑,看我用白瓷小杯一点点坠入酒精,坠入模糊的爱河。我知道的,那种感觉很清楚,我无法真正拥有他。所以我也只是笑着,假装轻浮地说喜欢他。
  那天晚上我让他尝到了酒味的吻,敦君唇齿间有冰块和薄荷的清冽气息,我便把酒浊气都喷洒他脸上,颈子里,弄的他发痒发笑,想避开我的攻击。但我没让他得逞,抱着他纤细的腰,对着那双眼睛吻上他。现在他眼里不仅有闪烁的孤星;一颗墨黑星球;与暗夜纠缠的亮金黎明,还有昏黄的灯影和我的模样。他不一会儿便闭上眼,一副情动的样子。
  在路灯的阴影里我用唇去触碰他的唇。
 
  遇上敦君的前一个春天无聊极了,像个发情的老女人,却散漫又慵懒,让人连提笔的劲儿都没有。如果织田作还在的话,我们估计从早上开始就喝酒,随意谈天。我怀念织田作的思想,已经再没有人像他那样真诚又简单了。回忆全部散在脑子里,我想起Lupin的加冰威士忌,想着和织田作坐在吧台前彻夜而谈,直到酒吧老板来赶我们走,也还意犹未尽。凌晨的街泛起薄雾,我摇晃地走,摇晃地走,抱怨说还没聊尽兴;织田作会说,那么下次再聊吧,太宰。聊到你尽兴为止。我来了兴致:
  “真的吗——?织田作可做好准备喔。”
  “准备什么?酒钱吗?”
  “哎呀不是说这个啦,当然你可以好好准备一下。但我是说,你要做好说服老板的准备,然后做好彻夜不眠的准备。”我顿了顿,用鞋尖踢开一块石子。
  “下次会选平日的,放心。然后以织田作的性格,是不会请假的。所以,哼哼,感受我上次因为周末而喝了一夜酒,早上被被国木田君用杯子砸醒而不得不起来赶稿的痛苦吧!”
  “你还真是坏心眼啊。”
  “因为——国木田君很过分不是吗?都说是忘记了,就算快要截稿了也不必那么紧张吧。我好多次在截稿日当天赶稿呢。”
  “是吗?我倒认为,是太宰你太爱捉弄人了。”
  “哪有啊——”
  薄雾隐隐散去。
 
  现在有敦君陪我去Lupin,我会揽着他的肩骗老板,说他成年了。敦君不说谎,但他由着我编扯,喝着加冰苏打水听我胡言乱语。
  我对他抱怨说春天最糟了,无聊又麻烦,还容易发春。
  “这么说太宰先生不喜欢春天?”
  “最讨厌春天了。因为在冬日里的全部妄想从来不会实现,期盼着下一个春天会是美妙的,但其实只是变得更糟罢。还不如活在冬季,随意畅想符合自己的美好,反正妄想是免费的。”
  但我自始至终都没同他讲,我讨厌的只是没人陪伴的春天,这会让我陷入永恒的回忆,忍不住尝试更改过去,又会因此而受伤,疲惫。万物都复苏的季节我却活得干枯又无趣。我只是想找个人陪我,不必理解我,安慰我,回答我,呆在我身旁就好了。
  敦君超越了我原本的要求,与其说是他踏入进我的世界,不如说我俩站在同条线上,对望,不说话空气也不会冻结。
  他接纳了我那颗奇怪,隐忍的心。要是有夜风的轻抚就更好了,我可以借口说是风太撩人,让我忍不住想吻他。
  我总等不到薄暮的隐去,或夜色完整地降临,就附上他的唇;或额角;或眉眼,然后我俩轻轻抱住对方,听他和我的宇宙碰撞的静默。



  我不知和敦君度过了多少个夏天,说不准是四个还是五个。夏天我们很少触碰,因为太热了,牵手时手心会泌汗。昏长的白天被我们用来阅读,没了春季的闲情逸致,我们谁都不愿出去走。
  我去书房,边听唱片边读小说,敦君便在客厅专心看书。他有次捧着我的作品到我跟前,抬起的眸里只有认真,和那么一丢丢的情动。可能情动是我臆想出来的,但被那双紫金眼瞳注视,我反而很动情。
  “太宰先生,请你好好活下去。”
  我说早点尝到美味的死亡不是更好?
  他摇摇头,颊边略长的碎发随之摇动:
  “我还想读您的作品呀,虽然这样的想法很任性。”
  他说着,用细白手指翻开那粗糙书皮,认真翻找了一会,这时间我盯着他头顶的发旋,唱片也缓缓地唱。他终于找到了,捏着那一页,为我读上几句话。我不是很专心,大约认得他说的是哪几句,唱片转着转着没了声,我低头想看他的眼睛,问他为何也没了声。
  敦君也把头压得更低,我看见书页上的几颗字被加深模糊了。他突然抬起头,抬起眼睛,好像天光晒在镜面,然后折射去我眼里,我竟感到短暂的刺痛和失明。因为他眼里流出的水,那样小,又凝结了真挚,还有即将沸腾的情感。我早就爱上他,可我们只说喜欢,不提及爱,敦君该是觉得这个字眼太过沉重,浓厚又绚烂,实在不似“喜欢”来的轻巧自如。但那瞬间我对他说,敦君,我爱你,我想我爱你。
  他惊愕,仍没转开视线,让我对着他眼里的黎明心动不已。
 我轻轻附上他瘦削的肩头,怕一不留神或太过猛烈他就会逃开。敦君还是没有言语,令我也不再有肢体。手指透过轻薄的布料暗暗碰着他的腰线,我请求他:敦君,我想要你了,可以吗?我知道他不会拒绝,但他不轻易说“爱你”,他不想叫爱来得廉价,所以他逃避。
  我喜爱这样的他,青涩脸庞因我的爱抚而涨红,变得羞涩可口,混着我的醉心变成甜蜜的苹果酒。我毫不犹豫地痛饮,如痛饮神圣的死亡。
  夏天的触碰粘腻而火热,那几个难得的凉爽夏夜我们睡在一起,窗子大开,轻柔的夜风将我们的心变得柔软无比。自然很神奇,当你不曾意识到她的存在时,她便理所当然;当你感受到她的存在时,会感叹有多么奇妙:比如我们看孤星滑落到海面,成为海里的明灯;林间的呼吸声渗透这房间;浓稠夜色把我们包裹起来,这时候有种古老的感觉,像是你突然明白了自然,于是和她交谈。镀着灰丝的夜空和海洋都很遥远,但此刻这些美丽的事物都近在眼前一般,亲吻我们。这是夏夜独有的魅力。敦君因困意而沉入梦乡,听着他安稳的呼吸声我便觉得自己对他的爱快要外溢,或者已经洒出。
 
  具体哪一年哪个夏天我是记不得了,那些照片也不知搁什么地方去,没敦君帮我收拾我找不到,于是自然忘了年份,日月,只记忆还犹新。我愈发觉得自己活在过去。
  我们去了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水族馆。蓝色的阴影打在地板上,把敦君也染成深蓝。这样也好,他总一身白,我担心他就这样蒸发掉,变成朝雾或薄暮。敦君的眼窝呈深色,他给了我一个无声微笑。我们站在巨大的水缸面前,看那条巨大的鱼游过。它大到我们认知到自己有多渺小,大到这水缸里只有它的身影。我们静静站着,听水声穿越耳朵,想象自己的灵魂也同它一起游。
  敦君说,不知为什么,觉得这条鱼很孤独。
  这让我想到《白鲸》和《鱼王》两本小说,脑子里回想小说的情节,简单回应着敦君。
  它庞大身躯被蓝水包裹,我想象在一片海洋中入水:
  “到时候乘一艘游艇,开到离岸很远的地方去,敦君你就等着吧,等海水接纳我时,我沉下的身躯为你绽出一小片浪花。挺浪漫的不是吗?”我再次开口,敦君的手指缠上我垂下的手,并不很热,但温暖。
  “然后我的空壳,会遇上这家伙,我期盼我们共同解放的那一天。”我握住敦君的手,偷瞄他,他本身就不是个吵闹的孩子,这时候更加安静,好像思索着什么。终于,他开口了,奈何水声破碎了他的声音,他说:
  “太宰先生,那请带上我,你一个人的话会很孤单,它太大了,肚子里肯定也辽阔无比。所以我们把游艇开到海洋中心,然后一起跳入海洋吧。”
  他转头来看我,蓝色把他的脸晕得很奇异,可就是那么美,那么迷人,像那双凝结了整个星空还是银河的眼瞳,此刻带着满足。
  我说不好,这感觉奇妙得很,甚至开始想象进了鱼肚里后的另一种生活,还有对海洋和爱的幻想。说不定那就是我的归宿。
  我们默默看它游,最后尾巴也从眼前消失,像场电影的尾声,到处绽开蓝色,到处是蓝色的尸体,而我和他却感受到无限。




  水族馆里很凉快,我还拜托工作人员给我们拍照,照片是蓝色的,敦君摆着“V”的手势。
  那张照片是夏天的代表,蓝得那样认真,静默。
  到了秋天,金黄燃烧大地,这是最令我难过的季节:象征着夏天的衰落与冬天的前奏,枯老,败落。我并不讨厌秋天,因为秋天的阳光是暖而温沉的,不似夏天的那样会轻易灼伤人,秋天的太阳像朵可爱的花骨朵,使一切变得成熟,然后掉落。
  到秋天,我才会想,和敦君在一起已经很久了。我不打算活很长,只是消磨生命,要是发现得病了正好,这样有个理由给世人,叫他们说,我是因为对不治之症感到无奈和绝望才离去的。我现在还舍不得走,还没看够敦君眼里的星辰和黎明,偶尔大雨将至,偶尔泛起薄雾。敦君不曾说过“自杀”,“结束生命”这种话,他不似我会同他讲这些东西,敦君自己一人想。我知道他也是不打算活很久的。活那么久又没意思,还可能遭受苦难和悲痛,不如在拥有一切的时候离去,还可以和美人一起殉情。他知道我的暗示,很明显。我的究极目标一直是和美人殉情,但不知什么时候变了,在某年的秋季,因敦君而改变。
  我想写出一本叫他舍不得离开的作品。这很难,我知道,我很可能搞砸;或写下前言:“献给我美丽的敦君”时,就失去继续的勇气,感到心烦意乱。思绪都乱在笔中,却不知如何再写下颗文字。我会想知道他的反应;看到那书里的词和乱句;看到一些轻浮的话会害羞、脸红吗?还有我们做过的事都被我的笔头一一记录,用文字加工,永远印在那本书里,证明待所有生命枯萎之时我也爱他。我是从这时候开始舍不得,也下不定决心的,我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——但更加明白为何而死。写那本书的想法搅乱了我的心,否定了我浪漫的计划,让我变成胆小者。那就再多活一会儿吧,就多一会儿。为了看敦君眼里的星空、银河和黎明......

  但事情最终落到了令我失望、难过的一个地步。
  那本“死亡告白书”还没动笔,敦君就离去了。
  他给我留下谜团,我很疑惑。他的气息在这个“家”中还延续着:敦君不多的衣服;敦君用过的洗漱用品;敦君睡过的床......我没去动这些,只把照片收了起来,特别是那张水族馆的,看了会难过。然后那些照片就被喝醉的我藏到某处,我没认真找也不想,就这样假装敦君还在,还同我一起生活。
  阅读时他似乎还在外头的客厅,也许在看我的故事,然后偷偷抹泪;睡觉时我只想他是换了个房间;出去喝酒时我想他待在家里,做些琐碎的事:打扫卫生啦,收拾衣服啦。这些细碎的事也没忍磨灭他的年轻和天真。敦君一向青涩,像个未经世事的少年,永远都可以真心地笑,说那些让我心动的话。他的容颜似乎就在眼前,亮得发白。在我意识到那只不过是灯光的幻影后,我的眼刺痛了,失明了。
  于是我决心假装他未走,只是在家,做家务。我叫酒保再给我来杯酒,什么都好,但要让我醉得直不起身,走不动路的那种度数。因为敦君一定会来接我,扶着烂醉如泥的我回家。秋天的夜晚被路灯照得明亮,但还是比不过他的眼。

  我后来寻思着,再次觉得我们是同类。
  “爱你想爱的人,嫁则嫁你的同类”,《守望之心》里女主角说过的话。我错过敦君就是因为我们曾经是同类。但我再不想轻易离开了,因为他。我曾经被炸飞的心片如今已是完好的模样,只有我自己晓得里面的裂痕。那本“死亡告白书”也写好,我要求国木田君,封面一定要是黄色,要鲜黄。
  因为敦君在金黄里死去,我便也死去了。
  只有这无用的空壳还苟延,用仅有的力气去写文字,去对抗明黄的绝望。



  后来,也就是现在,我还活着,只不过孤独而晦涩。
  我还是寻求人的陪伴,不需理解我,安慰我,回答我,只要坐在我身旁。
  如今竟是我靠在敦君的坟墓,就在织田作的旁边。干冷附上我身躯,好像在天国的敦君的触摸,生冷而温柔。我想着以前的事,似乎已经很久了,久到只剩我一人还活在这团混乱尘土,久到他们都相继离去,只留我一人。我想到明媚春光照着他,海波的声音令我感到平和。

  我想到水族馆,快要将他吞掉的蓝,还有他说的话,难道不是邀我一起殉情的告白吗?
  还有金黄色的秋天,终是将他淹没。
  留我活在冬天,臆想春天。我知道,再不会有个泛白的少年出现在这了,也再不会有那些带夏意的触碰。像场美好绚烂的春梦,在冬季绽放。
 
  他的尸体在金黄田园被发现,有鲜血晕染。敦君一定是知道,我懂他的意愿,才走的那么安闲吧。他知道我会把他葬在这;知道我会常来看他;知道我不会怪他。最狡猾的是,他还知道我会漫长地活下去,为了他,为了写出令他不愿离去的文字。

  *“‘很久以前,’他喃喃自语道,‘很久,很久以前,我还有这么股心劲儿,可是如今一切皆空了。一切皆无,万事皆空了。我不能哭,我不能牵挂,那股劲儿再也找不回来了。’”*
  那股劲儿再也找不回来了,春梦已逝,他走的美丽,留我一人活在冬天,活在这团混乱尘土中,活在过去。


  双膝自然地曲折,他跪在地面。
  生命从他身体流逝,晕染了这片土地。他眼神飘向远方,似乎看见自己的灵魂随风而去,消失在蓝的叫人窒息的天空。这片土地金黄而成熟,还未迎来冬的前奏。
  他再也没法想那么多了,倒在这片田园,死亡亲吻他的唇瓣,拥抱他的生命。
  他永远是这般模样,这般年轻而美丽,不为世事轻易改变。
  那颗透明而稀薄的灵魂得到解放,他最后的话语只被金黄田园倾听:
 
  请活下去,太宰先生。











*星标段落来自菲茨杰拉德《冬之春梦》 也是题目的来源
*感谢看到这里的你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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